关东素丸子

想涨粉

《格兰的秋》[01]

记忆中最深的景象,是格兰的秋天。
从家中出来,是格兰的街道,灰色的石板路总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刷成黑色,沿街生长在两旁的高大树木将这里拢成有顶的长廊,黄色的叶片落下来,绿色的还能再努力生长一番。从这里,往北是丘,往南是海。
格兰在中心,被麦田包围。
记忆是不会作假的。所以他茫然于,当秋天从金色变成红色,该如何自处。

醒来的第二十一天,林入依然住在镇上巴姆大叔的家里。
巴姆是个好人,好得有点傻,才会愿意收留林入那么久。他专门收拾出自己的一个房间,让林入可以平和地回复伤痛,并且每天至少花上一个小时与他谈心,他心痛林入这个可怜的孩子所以他经常告诉林入:“孩子,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们会照顾你的。”
最初林入会点点头,但渐渐的他也产生了愧疚。
因为对方人很好,反而令他更不愿意去麻烦他。
二十一天是个不长不短的时间,大部分伤痛都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恢复,包括心理的伤。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但对于林入,对于一个年仅9岁的孩子来说,在同一天失去父母,失去姐姐,大概与世界毁灭无异。
秋祭的晚上,强盗闯入他们的家,杀了他的父母,他与姐姐试图反抗,却太过无力。林入昏迷了,然而没想到的却是在他醒来以后却有报道说,是他的姐姐杀了他的父母。他大声反驳却意外地没有人信他,所有人都在说证据确凿。他想要上诉,可格兰太偏远,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也没来得及去做,就听说他的姐姐被执了死刑……
多么可笑又荒唐。
然而这就是事实。
“你似乎已经没有事了。”一个银发的女孩坐在林入房间的窗户边沿,对他说。
林入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将自己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然后塞进一个小箱子里。他环顾着房间,但视线中已经没有属于他的东西。
门被敲响。巴姆大叔推门进来,“林入……你在收拾东西,要走?”他皱着眉。
“是……巴姆大叔,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林入手交握在身前,深深朝巴姆鞠了一躬,“我想了很久,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我…”只是想到,只是稍微念到他们,悲痛就撕裂开情感的薄壁汹涌而出,鼻头一酸,眼泪就冒出来。不想被发现,林入甚至不敢用手去擦,微微提气,鼻腔中却发出巨大的声响。
情感便控制不住。
巴姆大叔拍了拍他的两肩,倒没勉强他抬起头。
林入吸了吸鼻涕,哽咽道:“我知道,爸爸妈妈肯定不会想看到我萎靡不振。我真的,很感激您。虽然我还小,但我还是想守护好我们的家,我要回到家里。真的,再次,感谢您的照顾。”
巴姆也不好说什么。他的确真心实意愿意一直照顾林入,但他也不是没有家庭要顾及,多养一个年龄还小的林入从来不是简单的事。可他又如何不担心呢?
“林入啊,不是我想拦你,你才9岁,一个人要怎么生活啊?”
“我……”林入也沉默了。他不是没想,但却没能想到什么实际的方法。不说他还小,他甚至连家里过去是如何开销都不明白。“我会想办法的。”他垂着头,说出的话终归是逞强。
巴姆也看出来了,一味地反驳恐怕又会伤到他的自尊心。
最后巴姆拍拍林入,绕过他将林入放着东西的箱子搬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就这些东西吗?”巴姆的话像是安慰剂一样,林入抹掉眼泪,轻轻“嗯”了一声。他拉开门,巴姆端着箱子先行出去,林入紧跟在后。他向窗台看去,那个银发的小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
离开巴姆大叔的家,林入和他一起朝镇子南面去。穿过镇子最中心的广场,地势开始下降,通过碎石板铺成的道路可以直接到达林入的家。那是一栋不大二层小酒馆,正门右上方挂着招牌——麦浪和腾起的候鸟。
巴姆大叔扯掉贴在门前的封条,丢在一旁,拧开门用身子顶住示意林入进来。入了门是酒馆的店,几张长桌还在原位,倒是椅子全都倒堆在墙根处,右手边的吧台完好无损,只是许久没有人打扫,手指轻轻划过便有一层薄灰附上。林入掸了掸手,回身看见巴姆把箱子放在长桌上。“谢谢您。”
巴姆大叔掸掸手没做回应,径直走向隔壁的厨房,看样子准备打扫一番。
林入张嘴想说不该麻烦他了,但之后恐怕又是一连串的客套,也就作罢。叹了口气,却感觉被人拍了拍肩膀,回身便看见一双青蓝色的瞳孔,淡漠地审视着自己。林入北吓得向后跌去,女孩却伸手拉住了他轻松地令他又直起身来。
她的力气真大。
林入揉着手腕想。
“你怎么跟来我家了?”林入小声问着女孩。
女孩看着他,歪着头没说话。
这时巴姆大叔出来了,林入回身看了一眼,女孩又不见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入和巴姆大叔一起将整栋房子收拾干净,回过神天已经黑了。告别后巴姆大叔就怀着担心离开了,林入插上酒馆的大门一个人来到楼上。酒馆本是家中生计的依靠,也是他们生活的家,不过……林入的目光停留在楼梯上数第三节处的深色印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上。
狭窄的走廊,通着他们各自的房间,现在除了他的脚步声再无声息。就着尽头小窗的月光可以看到父母的房间贴着和大门处一样的封条。林入走过去,伸手碰了下封条就自己掉下来了。推开门,房间里与上次见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周围的摆设依旧整齐,可却让林入感到心烦意乱,仿佛那时的血腥味仍未散去。
林入走到房间最里面,紧贴着窗子的床铺上积攒了不少灰尘。因为贴着封条,巴姆大叔并没有进来打扫。林入掸了掸床单,脱了鞋爬上去,推开窗子。布下夜幕的天空黑得瘆人,远方有山朦胧的轮廓,麦浪和溪的声音,雉鸟白色的身影披着一层灰飞过丘陵。
格兰的秋天要结束了。
林入回过头,但这次没有看见那个银发的女孩。那个自他醒来就一直陪着他的鬼魂。
“结果连你也离开了……”
林入在床上坐下,抱着双腿呆呆盯着房间的门,等待有人能推开。

可惜,那也只是他可悲的期望。
五年过去,现实在他的心上狠狠打了一发麻醉,支撑他到如今。
“林入——你在屋里吗?”房间的门被人急促地敲着,林入连忙合上书打开门。门外是尤达阿姨,她的手上湿漉漉地正往自己腰间的围裙上抹,“店里有些忙不过来了,你能来帮一下忙吗?”她一边说着,目光瞥到房内书桌上的书,突然改口歉意地说:“你在学习…啊,我还是自己来吧。”
“没关系。”林入说着走出屋并关上门。
尤达阿姨手掩着嘴,还是迟疑。“真的吗?我并不想打扰你看书。”
林入点点头,朝楼下去。
五年前,林入不得不自己支撑自己生活,但他年龄毕竟还小。镇上诸如巴姆大叔一样愿意收留他的人其实并不少,但他却还是决定自己生活。卖了家中的麦地,够他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但大人们认为他年龄太小还是应该回学校去上学,于是林入为了上学的费用只得将自己家的酒馆租卖给镇上的尤达阿姨一家改为饭馆,而自己则寄宿到学校。每年假期才回到格兰镇上,窝居在酒馆的楼上,度过漫长的假期。其实这种状态就仿佛是被尤达阿姨他们收养了一般。
下到一层店里,的确是人满为患。尤达阿姨的丈夫是厨师,但凡开业就忙得在厨房出不来,而他们那个儿子虽然比林入年龄大,却不算是个老实的人,林入也不常见到他。
“嘿~小林入给我们再拿瓶酒!”常来酒馆的人都与林入熟的很,看他年龄小时常取些小名,叫着亲切。
林入吆一声“知道了”便跑到厨房冰柜取一瓶,又颠颠地给人送过去。
旁边的人看着,也就顺嘴叫个小名,让他给上菜或送酒,当个年幼的服务生,也是可爱。
似乎无论到了哪里,老实巴交的孩子都是惹人喜的。
到了晚上,店里人走光了,尤达阿姨一家就会离开。因为林入住在这里,打烊的活通常都是林入来办。简单清理一下大厅的桌面地面,翻过门前的牌子,最后锁上门……
“当当!”
林入锁门的手因为突然的敲门声一抖,他抬起头,透过大门那面玻璃看着外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人,个头都不高;男的穿着一件长衫,藏蓝色的发丝下一双金色的西眸正望向右上方招牌的位置;女的在前方穿着白色长裙,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刘海下可以看见那双同样注视过来的棕色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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